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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和的味道
作者:张楚     发布日期:2019-09-04    来源:红树林文学频道
 

植物有植物的味道,动物有动物的味道,人有人的味道,而城市,则有城市的味道。其中城市的味道最为复杂难言——譬如,我觉得杭州的味道是香樟的气味,不浓烈,也不冲淡,或者说,它香得恰宜,既不张扬又不卑微。你最好在五月坐于一株老香樟树下,泡盏西湖龙井,然后看着树上簌簌落下的香樟花朵静谧地落在茶盏里,再目视它如何旋转成一朵睡莲。我想,那时你可能才真正了解了杭州。北京的味道呢?北京的味道是槐花的味道,滚滚烟尘中,满眼蝼蚁般奔走的人群中,你忽然闻到股异香,那香气如此浓烈香甜,骤然充盈满你的肺腑耳鼻,让你觉得,多浓烈的雾霾都抵挡不了这槐花的赤诚,即便朝九晚五挤地铁,即便租住的只是七八平米的地下室,这日子也是有盼头有光亮的。而滦南的味道呢?滦南的味道是海风若有若无的腥气,因为濒海,这味道是天然的属性,又因了离海岸线百十华里,这腥气又委实不那么明朗,倒有些偷情的暧昧。

那么,平和的味道呢?那座地处福建省漳州西南部,毗邻厦门、汕头两个经济特区,与闽粤两省八县毗邻,素有“八县通衢”之称的平和县城,又是什么味道呢?

它当然是柚子花的香味。平和县有几千万株琯溪蜜柚树。我想这大抵没错。在平和县的那几日,所到之处满眼皆是柚树,再无旁的树木。在林语花溪宾馆,我总是开着窗子睡,无非是贪恋柚子花的香味,为此不得半夜爬起,满屋子里扑打那不领风情的蚊子。那是如何的气味?类似玉兰,但不如玉兰那般寡薄,反倒更醇厚铺张些。当然,它绝不是忽如袭来侵浸了你,将你熏倒梦乡不知身是客,而是一股一股蔓延拉扯,你的鼻翼刚翕动了几下,它就消失了,在你怅然若失之时,它又蹑手蹑脚地飘游过来,充塞沾挂了你的鼻孔与衣襟。那时我还不曾见到柚子花的模样。翌日雨中,我终于在山顶上窥到了柚子花。香气无非是来自它们小小的花蕾。那花蕾干净如少年,花瓣厚实拙朴如农妇,倒与橘花仿佛。我想聚斯金德肯定没有闻到过柚子花的味道,不然他肯定不会叫让一巴蒂斯特·格雷诺耶去收集少女们的体香了。据同行的平和文友说,待到柚子满枝头,漫山遍野都挂满了黄色的“灯笼”。剖开那“灯笼”,瓤肉无籽,色白如玉,柔软多汁入口即融,清甜微酸。清代学者施鸿葆曾在《闽杂记》中说,“品闽中诸果,荔枝为美人,福橘为名士,若平和抛则侠客也。”平和抛,就是琯溪蜜柚。我至今很好奇施老先生为何赞琯溪蜜柚为侠客。不过若以此相喻,这蜜柚花朵的气味,怕是红拂女衣袖间的香气了吧?

它当然也是泥土的芬芳之味。平和县境内,保存相对完好的明清时期的土楼超过五百座。这些用泥土铸就的房屋,以井为原点,以家族的生老病死、荣耀衰败为半径,勾勒出关于民族秘史和斑驳人性的圆形。平和土楼或散落乡野,或掩映山坳,每一座都拥有着属于自己的传奇。据当地文献记载,世界上最大的土楼——大溪庄上土楼在平和;世界上最早的土楼——小溪延安楼在平和;世界上最具特色的土楼——霞寨旗杆楼和坂仔熏南楼在平和;世界上最精美的土楼——芦溪绳武楼还在平和。当你站在土楼的中央,似乎还能听到前朝孩子们的嬉戏声、新妇们的窃窃私语声、老妪们的洗衣声、男人的咳嗽声,或者,公鸡跳上房梁的鸣叫声……这些嘈杂的、沾满了烟火气的声音,统统都被时光消灭了,留下的惟有这些沉默不语的土楼、安然衰败的土楼。在大溪庄上土楼,大部分族人都搬迁到新居,只有零星的一些房间还冒着炊烟,大概是原居民的亲戚暂居。我偶入一家,老婆婆正在夕阳的余光里打瞌睡,两个女孩在打闹,一个男娃搂着猫亲吻,而壮年的妇人,正在做晚餐。锅里是只白条鸡,冒着香气,她弯着腰往锅里倒酱油,又用勺子将那香气搅拌得四处流溢。本想再去里间看看,怕扰人安生,只得悻悻然走出。在平和的几日,见了若干座土楼,每一座都隐藏着无数的荣光与历史。可惜的是,可能因为资金有限,这些由泥土铸造、散发着烟尘味道的古老房屋,并没有得到与它们的历史相得益彰的保护和修缮。

它当然更是林语堂文字的味道。我没想到这位“两脚踏中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的”大师,竟是生在平和长在平和。孤陋寡闻如斯难免汗颜。林先生的故居就在坂仔镇的河畔。林语堂这个名字,在我少年时期的梦中曾经无数次闪现。为了买他那本《红牡丹》,我跟在锁厂工作的表姐借了五块钱,骗她说是交考试卷子钱。那个妖娆寡妇的爱情故事让一个情窦初开的孩子对女人似乎有了更多的了然和憧憬。而那本不知哪个编辑随便编纂的《幽默人生》,则伴随着我读过了难捱的高中生涯。多少个烦躁的不眠之夜,我打开那本书,读着读着难免会心大笑。他说,婚姻生活,如渡大海,风波是一定有的。女人的美不是在脸上,是在心灵上;他说上元须酌豪友,端午须酌丽友,七夕须酌韵友,中秋须酌淡友,重九须酌逸友;他说,据我看来世界上最重要的发现,无论在科学方面或哲学方面,十分之九是在上午两点钟或五点钟盘身躺在床上时所得到的……他这些闲适、生活气息浓郁的文字,跟同时代的某些大家相较,可能更接近文学的本质、体量和精髓。而文字对于一个异乡少年在生活态度上的潜移默化,也是无声无息的吧?那日在平和,在坂仔,在林语堂故居,我在一棵树下闲坐许久。又想到他在台北阳明山的故居,精致豪华,傍海而居,倒也符合他闲散的个性。

除此之外,难道平和就没有旁的味道了吗?显然不是,平和的味道是斑杂的、多义的,既形而下又形而上的。不妨说,平和的的味道,在白芽奇兰茶的香气中,在克拉克瓷的细腻纹理中,在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中,在城隍庙的壁画中,在王维身居城隍爷的文化史中,在三平寺的禅意中……

虽则离开平和县已月余,然每每念及它,都会是满心的欢悦和惶惑。欢愉是属于怀想的,而惶惑,则是属于夜晚——站在干燥的空气里,看着干燥的月亮,想,何时才能再次踏上前往平和的旅程呢?


2017年5月

(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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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

著名作家丨特约

张楚,在《人民文学》、《收获》、《十月》等杂志发表过小说,出版小说集《七根孔雀羽毛》、《夜是怎样黑下来的》、《野象小姐》、《中年妇女恋爱史》等。


曾获鲁迅文学奖、郁达夫小说奖、《人民文学》短篇小说奖、《中国作家》“大红鹰文学奖”、《北京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作家》金短篇奖、《小说选刊》奖、孙犁文学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茅盾文学新人奖、华语青年作家奖等。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法、俄、日、韩、德、西班牙等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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